包含列表

先看一个麻烦

你发了一笔交易，手续费给得不低。它在内存池里躺了两分钟——十个区块过去了，每一个都还有剩余空间，你的交易一次都没被打包。

你去问出块的人，他说没看见。

这句话你没法反驳。内存池是一张 P2P 网络，交易靠节点之间互相转发扩散，每个节点在不同时刻看到不同的子集。“他没打包”和”他没收到”在链上留下的痕迹完全一样：都是”这笔交易不在区块里”。

这就是麻烦所在。链能证明发生过什么，但证明不了本该发生而没发生的事。区块里有什么是公开可验证的；内存池里当时有什么，不是。

几个朴素猜测

猜测一：加手续费。这是协议给的正常渠道，多数时候有效。但它对付不了刻意的审查——如果有人就是要挡你，他放弃的那点小费远小于他的动机（比如合规要求、或者他想让你的清算延后）。你加价，他继续不打包，你只是白付更多。而且MEV 让这个渠道更不可靠：你的小费要和整块的排序收益竞争。

猜测二：换一个出块者。下一个 slot 就是别人了，等等就好。这在随机抽签的情况下确实是主要防线。但它给不了时间保证——如果被挡的是清算交易，晚十个区块就已经损失了。而且如果一大批出块者用同一个区块构造服务（现实中就是这样），“换人”未必换到不同的决策。

猜测三：让协议规定顺序。“必须按到达时间排”——但分布式网络里不存在客观的到达时间，见 MEV 里对这条的讨论。

三次撞墙的位置连起来说明：问题不是激励不够、也不是运气不好，而是只有一个人的观察被记录下来了。区块反映的是出块者一个人看到（或声称看到）的世界。

机制

包含列表的做法是：再找一批人，把他们看到的内存池也记录到链上。

以 EIP-7805（FOCIL）为例，一个 slot 的流程：

1. 协议为这个 slot 随机抽出一个委员会（FOCIL 是 16 名验证者）。
2. 每个成员独立观察内存池，选出一批他认为该进块的交易，签名广播自己的局部清单。
3. 出块者构造区块时，必须包含所有局部清单里的交易（除了无效的、或者确实塞不下的）。
4. 其他验证者在决定是否认这个区块时会检查这一点：清单里的交易没进块，这个区块就不被接受。

这里有个容易忽略的细节：清单是”必须包含”，不是”必须按某个顺序包含”。出块者仍然可以自由排序被强制包含的交易，所以包含列表并不阻止 MEV 提取，它只保证交易能上链。这两件事经常被混为一谈——它解决的是”进不进得去”，不是”进去之后被怎么对待”。

另一个细节是它必须允许合法的排除理由。交易可能真的无效（nonce 错、余额不足），也可能真的塞不下（区块 gas 有上限）。所以规则不能是”清单里的必须全部进块”，而是”没进块的必须给出一个可验证的理由”。这个口子的存在是必要的，但它同时也是后续攻击的入口。

第 4 步是名字里”fork-choice enforced”（分叉选择强制）的意思：强制力不来自礼貌，来自”不遵守就拿不到区块奖励”。

安全性依赖的假设叫 one-of-$\kappa$-honest：委员会 $\kappa$ 个人里只要有一个诚实地列出了你的交易，它就必须进块。听上去这个假设很弱、很稳——要挡住你，对手得让 16 个人全都不写你。

为什么值得知道

它是”用冗余观察者替代可信观察者”的一个干净样本。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信任，但只要有一个人诚实，性质就成立。这个模式在分布式系统里到处都是（$k$ 份副本、多数投票、见证人），值得单独认出来。

但它的成本结构有个陷阱。加人只是把 $\kappa$ 变大，而每个成员的价码没变——一个成员把交易写进清单，能多赚的钱就是那笔交易的小费（以太坊 2025 年末的中位数约 0.01 欧元）。所以贿赂总价大致是

$\mathcal{M} \;\approx\; \kappa \cdot \bigl(\text{小费} + \text{每次行贿的固定开销}\bigr)$

按 2026 年 FairFIL 那篇论文的实测：FIL（$\kappa=1$）挡 10 个 slot 约 1.10 €，FOCIL（$\kappa=16$）≤ 15.40 €，AUCIL（$\kappa=32$）≤ 33 €。委员会大了 32 倍，成本只涨 30 倍——线性，而且起点是一位数欧元。同期一个区块从公开交易收到的小费总额约 9.09 €。

关键区分：这类方案让委员会负责”提名”，不负责”结果”。成员写了清单就完事，交易最终进没进块与他无关，他也不因此损失什么。权力（决定内容）和后果（交易被挡）依然分离，只是分给了更多人。认出这一点，你就能判断一个新方案是在加观察者，还是在真的改变问责结构。

这一族方案不止一个。它们的差别几乎只在委员会大小和清单怎么聚合：

看到一个新提案时，先问它的 $\kappa$ 是多少、以及成员的价码是什么。前者决定它比前作强多少倍，后者决定它的绝对天花板在哪。这一族里前者一直在涨，后者一直没动。

还有个绕不开的取舍：清单要占区块空间。被强制包含的交易挤掉了出块者本来想放的交易，也就是挤掉了他的收入。这个冲突是设计上固有的，只能在”抗审查强度”和”出块者收益”之间选点。

收束

回到开头那句”我没看见”。

三个朴素猜测都栽在同一处：加价、等下一个人、让协议规定顺序，没有一个能改变只有一个人的观察被记录这个事实。包含列表的答案是把观察这件事做成冗余——多找几个人看，把他们看到的也写进链上，然后用区块的有效性去强制执行。

它换来的东西是真的：一个人诚实就够。但它换来的强度，取决于让一个人不诚实要花多少钱——而这个价码，在现有设计里就是一笔交易的小费。这是它的天花板，也是后续方案（比如反过来让出块者公布”我排除了什么”）想要突破的那一点。